孫立平:民生不是用來折騰的

選擇字號:   本文共閱讀 4672 次 更新時間:2019-10-26 22:45:11

進入專題: 改革開放   民生  

孫立平 (進入專欄)  

  

   前些日子,腦子里總是不時冒出一句話:對民生要保持一種敬畏之心。為什么會跳出這句話?想了想可能和當時的豬肉問題有關,和大家對于豬和豬肉的議論有關。

   特別是,剛才我在微博上看到一句話:在這樣的問題上真的不能再老靠拍腦瓜了。這句話是說,在民生這樣一些非常重大的問題上,靠隨便拍腦瓜就做決策,今天拍左邊是一個主意,明天拍右邊又是一個主意,在左邊和右邊之間變來變去,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。

   這個問題不僅僅在豬和豬肉的問題上存在,可以說,在我們整個社會生活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。

   在這種現象背后的是什么呢,說到底是缺少對于民生的敬畏之心。蕓蕓眾生的日常生活,衣食住行,真的不是能夠隨便拿來折騰的東西。這當中的每一件事情,你用宏大的眼光去看,好像都是瑣事,都是小事,但是對于每個老百姓來說,這就是他們天大的事情。對于社會來說,這就是一個社會的基礎,一個社會的根基。如果老是在這樣的問題上折騰,今天這樣,明天那樣,就等于把一個社會最根本的東西、最基礎的東西給動了。

   如果是這樣來說的話,接著的問題是,為什么有的人老愿意動這個東西?從整個人類的歷史上來看,動這個東西的嘗試,甚至動這些東西,而且把動這些東西變成一個很大的壯舉,是屢見不鮮的。為什么會這樣?

   我覺得首先表明的是一種自負,或者說按照哈耶克的話來說,是一種致命的自負。這種致命的自負導致人們產生一種想象,并要按照這種想象來改變周圍的這個社會,周圍的這個世界。他們覺得,如果周圍的這個社會,這個世界,都變成像他想象的那樣,那得有多好。

   比如說,他可能覺得這一個社會,人口多了不好,少了也不好,不多不少多好啊。而不多不少是由我來控制的,我能夠掌握一個不多不少的標準,然后我來控制人們的生育行為,最后不就是一種最好的結果嗎?于是,在這種情況下,就有了計劃生育。 所以現在還是可以看到這種思維,說你生一個太少了,我鼓勵你盡量生兩個,但是你要生了三個,我就要罰你的款。也就是說,一個都沒有,不好;一個,少點兒;三個,就多了,那最好就生兩個。他覺得每個人、每個家庭都這樣做多好啊。

   這種想法其實非常吸引人,但是問題在哪呢,人們能看到第一步的結果,也許能看到第二步的結果,但第三步、第四步、第五步的結果可能就遠遠超出人們的預料了。所以到最近這些年,原來計劃生育所造成的這種問題、弊端,已經顯露得越來越清楚了,而這些在當初都是沒有辦法充分預料到的。

   像獨生子女家庭,對于甚至包括社會心理的層面所產生的深刻影響,對這一代人的塑造,這些東西預料到了嗎?沒有。再比如說,這樣的一個計劃生育政策對人口老齡化的影響,當初不能說完全沒有想到,當初也在講421家庭的問題,但是現在看,情況其實又發生了很多的變化,包括科學技術的進步,人類壽命的延長,現在的問題可能還真的都不僅僅是421的問題了,“4”的上邊說不定還有。這樣就使得老齡化的問題遠遠超出了原來的想象。

   這說明什么呢,就是在自然規律的面前抱有一種敬畏之心是非常重要的,特別是在有關民生這樣的問題上,因為這個涉及的問題都是一些最基本的問題。

   剛才我說到拍腦瓜,長官意志,那這些東西為什么有吸引力?還有一個原因,就是它往往是和一種美學連在一起的。所以你不要小看他們,他還是有一種美學的追求的。但他那個美學,是立足于過去小農經濟,或者是立足于過去計劃經濟體制的,是那樣的一種審美傾向。

   比如說喜歡整齊劃一。這些年,很多城市做的那些事情都和整齊劃一有直接關系,這其實集中的體現了他們的一種審美,就覺得這東西漂亮,這東西好看。問題是,還不僅僅是一種自己的審美,而是要把這種審美強加給整個社會,強加給別人,要按照這種審美來改造周圍的世界。

   比如說,前一段在上海,很多人都知道,一條街的店鋪,牌匾字體變成完全一樣的,好像都是黑體字,顏色也都是一樣的,反正就是黑白兩種顏色,是白色的字黑色的底、還是黑色的字白色的底,我記不太清楚了。有人說那和殯儀館里的氛圍很相近,后來老百姓的意見很大,又要求整改。但是你從這里邊能夠體會他的一種審美。所以,如果一個東西和審美連在一起,它就變成一種很強有力的、很固執的東西,我們必須得意識到這一點。

   拍腦瓜,長官意志還與另外一個東西有關系,就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潔癖。因為這些制定政策的人,其實很多的事情往往他自己都不干,比如說出去買菜等等,這樣的事情他自己都不做。所以他也不太知道這當中那些細節,那些需要注意的東西,哪些東西其實你動了是很麻煩的。他就坐在家里想,就坐在辦公室里想,就覺得這些小推小販都把他趕走了,都把他弄到一個比較大的漂亮的超市里,這多好啊。

  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,他還真可能是出于一種潔癖,他覺得就這樣整齊、整潔、干凈,這多好。但是無論出于什么樣的動機和原因,他都能感覺到在這個過程當中行使權力的一種快感,一種成就感:我的一個想法,可以讓我周邊的世界變樣。這對一個人來說,可能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東西。

  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,對于這種東西,長官意志,拍腦瓜,尤其是在涉及到民生的問題上,長官意志,拍腦瓜,朝令夕改,變來變去,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我們注意和警惕的問題。

   進一步說,現在的問題好像還不僅僅是在這個層面,更進一步的,現在你能夠感受到,拍腦瓜,長官意志,大轟大嗡,甚至成為一種比賽,好像在比誰在這上做的響動更大。所以你可以看,一會這個城市冒出了一種比較奇葩的做法,一會那個城市又冒出了另外一種奇葩的做法。

   如果確實是這樣的話,我們就需要來思考一個問題,這種現象背后的機制是什么。這個機制如果分析起來可能是比較復雜的,而且就現在的情況來說也不太好分析,但是,在這當中,我覺得有一個問題是需要提出來的,就是我這個題目要講的,對于民生要有一種敬畏之心。或者說在這些問題背后的是不是缺少一種對民生的敬畏之心。

   改革開放40年了,中國的經濟應當說有了非常大的發展,老百姓的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善,這確實是事實。但同時也要看到,對于社會當中相當一部分老百姓來說,他們的生活其實還是比較艱難的,是經不起折騰的。所以,在這樣的情況下,對老百姓的民生抱有一種敬畏之心就非常重要。這個敬畏之心,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,尊重常識可能是一個最基本的要求,一個最基本的標準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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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來源: 孫立平社會觀察 公眾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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